《备急千金要方》(荐读版本为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1年版)全书30卷,是以方为主、理法兼备的综合性医书,被誉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临床医学百科全书”。孙思邈重视医德修养,撰《大医精诚》篇,强调“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深刻影响了后世医学伦理学的发展。

在中医药院校工作二十年,我整日与泛黄的典籍为伴。从《黄帝内经》的阴阳论治到《伤寒杂病论》的辨证施治,每一部经典都曾让我沉浸其中。然而,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中的《大医精诚》,始终在我心中占据特殊的位置。我对其的敬意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发深厚。初读时,我仅将其视为医者行为的基本规范;近日重读时,却发现其穿越千年的力量——它不仅仅凝练了中医药人安身立命的准则,更像一座灯塔,能帮助当代青年构建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提升其专业素养与人文修养。
《大医精诚》篇幅不长,但字字珠玑。“精”与“诚”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互支撑,缺一不可,共同构建起“大医”的精神内核。
“精”代表着卓越的医学技艺。孙思邈开篇即言医道是“至精至微之事”,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强调医学既需广泛掌握本草、方剂、经络等基础理论,又要在临床实践中反复推敲,以应对各类复杂病症。
在中医学里,“精”的内涵远不止技艺层面。辨识药材时,要能分辨相似名字药材的差别,以及同一药材不同产地药性的强弱区别;进行中药方剂配伍时,需要精准把控“君臣佐使”原则,根据患者体质调整用量;开展针灸施治时,更需精准找到穴位,把控捻转和提插的力度。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是影响治疗效果的重要因素,也是“精”字的生动体现。
而“诚”聚焦于高尚的医德,是医生对生命应有的尊重与共情。孙思邈提出“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要求把患者的痛苦当作自身的痛苦,由此唤醒“大慈恻隐之心”,并把解除众生疾苦作为行医的终极目标。这种“诚”意味着对生命本身的敬畏,无关乎患者贫富贵贱、长幼妍媸。文本同时抨击逐利、自矜等浮躁风气,反对借一技之长谋取私利的做法,这些告诫至今仍有现实分量。我曾听一位老中医说,早年他为贫困老人看病,既免诊金又送药材,退休后仍坚持线上免费答疑,减轻患者负担。这种仁心仁术,正是“诚”的鲜活注脚。
文中列举的行为准则“不得多语调笑,谈谑喧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訾毁诸医,自矜己德”,看似细碎,却是奠定职业操守与人文素养的基石。古人云:“医者,意也。”这个“意”,不仅指诊疗时的思虑周详,也包含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在诊室里,医生的言行直接影响患者情绪:一句温和询问可缓解紧张,一个专注眼神能增添信任。相反,轻慢的言语、轻率的评价也可摧毁信任。对中医药学子而言,“诚”不仅体现在对待病患的态度,也贯穿于学业:背《药性赋》时,熟地滋肾、生地凉血不可混淆;练推拿时,再繁复的手法也不可取巧;做实验时,数据未达预期绝不擅自涂改。这些细微之处的自律,实则是医者修为的体现。
当前社会医疗环境日趋复杂,医疗技术飞速革新、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医患关系紧张,年轻学生难免面临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如何在学业压力和职业挑战下坚守初心?如何面对利益诱惑保持清醒?或许,《大医精诚》能够提供一些启示。文中没有空洞说教,而以“精”和“诚”为核心理念阐明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医生职责始终是治病救人。如文中所述,即便面对复杂病例,医者也应“审谛覃思”。哪怕仅存一线希望,也须全力以赴。面对生命,不得轻率地炫耀自己的出众敏捷,攫取名声与赞誉。
这种严谨负责的精神,对当代大学生普遍具有借鉴意义。当他们学习《方剂学》,陷入复杂配伍规律迷茫的时候,“精勤不倦”的提醒可以让他们静下心来梳理知识结构;当他们首次接触临床实习,被患者痛楚所震撼而手忙脚乱的时候,“大慈恻隐之心”的叮嘱能促使他们换位思考;当他们参与社区义诊,因为条件简陋产生懈怠情绪的时候,“普救含灵之苦”的抱负会重新点燃激情。大学阶段是人生筑基期,也是价值观与能力培养的重要时期。对医学生而言,若能将“精诚”理念内化为行医准则,将来必能成为支撑职业理想的根基,在平凡的岗位上创造不平凡的价值。
孙思邈毕生潜心钻研医学,不仅留下了流传久远的著作,也凭借其践行“精诚”的医德风范为后世指引方向:所谓“大医”,非在一日之功,而在终日不倦的坚守与精进。一味新药问世,是“精”的厚度在增加;一次伸手相助,是“诚”的边界在延伸。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医学难题,每个医者都有每个医者的职业困境,但“精诚”二字却永远是医者破浪前行的罗盘。它告诉我们:医学不仅仅是科学,更是人学;医者不仅仅是技师,更是仁者。
如今,我们正处在中医药传承与创新的时代,更应将《大医精诚》作为当代医学生的思想坐标,让“精”之追求融入每一次实验操作与临床模拟,让“诚”之温度渗进每一次与患者的对话互动之中。
《大医精诚》文字质朴而恳切,所蕴含的哲理深远而广泛,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医师的成长是“精”与“诚”的双向推进,对医学生而言,理解这篇经典,不仅仅是对医学传统的接续,更是为未来道路点亮精神的灯塔——以“精”来锤炼技艺,以“诚”来涵养品格,在岁月流转中成长为不负时代、不负患者托付的大医,让中医药之薪火世代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系湖南中医药高等专科学校图书档案馆馆长)


编辑: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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