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毕业季一起到来的，还有逐步升温的志愿填报热度。
去年，某网络大V在直播间公开卖高考志愿填报指导课，一节课高达1万多元。尽管课程费用高昂，志愿填报指导课却在3个小时内售罄，一度引发社会的广泛热议。
今年，各大直播App早已跃跃欲试，指导志愿填报的内容占据了教育类直播的榜首。为了更有吸引力，主播们给不少专业打上标签，如“警校报考复杂”“公费师范生性价比低”“定向医学生当不了医生”等，加重了家长和学生的焦虑。一些直播间更是把填报志愿的责任，转嫁到家长身上，高喊“一定要逼自己成为志愿填报的专家”……
网络的热闹，折射出一大批学子及其家长对孩子生涯规划的迷茫。
事实上，很多年前，生涯规划教育作为一门帮助学生认识自我、寻找兴趣、规划人生的课程，已在中小学校落地。但在现实中，不少人反映，其指导性和实效性仍然不够明确，这才间接导致“补课式”职业规划、志愿指导的出现。
一边是家长的刚需，一边是网络卖课的火爆，关乎孩子未来人生的选择题，只能依靠“临时抱佛脚”的突击吗？作为一门学科，学校里的生涯规划教育到底要教什么、怎么教，才能更好地服务于学生未来发展？记者对此进行了一番调查。
生涯规划需要成为一门真正的学科
生涯规划教育，不是凭空热起来的一门课程。
2014年，教育部出台《关于普通高中学业水平考试的实施意见》，启动了新的高考评价方式，要求高中阶段选科选考，于是，学科与生涯融合视野下的中小学（尤其是高中阶段）生涯教育，逐渐受到人们关注。
在湖南，这项工作启动得并不晚。2015年，湖南省教科院和湖南省教育科学规划办就“小学职业体验和职业意识的萌芽、初中职业体验和生涯规划的起步、高中职业体验和生涯规划的完善”等课题，开展湖南省中小学教育科学规划课题成果观摩推广会。
会上，多个生涯规划研究成果被推广，实现从幼儿园到高中学段全覆盖。比如在幼儿园建立主题活动区，让幼儿体验职业类型；建立校外职业体验基地；成立学生生涯规划发展中心，指导学生进行生涯规划；由政府建设学生生涯规划指导中心服务大楼……这让不少参会人士感慨：生涯规划教育构建了一种立德树人新体系。一些专家也预示，职业生涯规划将逐步进入湖南中小学课堂。
十年后，生涯规划教育究竟落地得怎么样呢？
一份《岳阳市生涯规划教育现状报告》显示，目前，全市有58.33%的学校开展过生涯规划的相关课程。
“2018年时，基本上市直学校都有专职生涯规划教育教师，保持着每周一节的课时频率。市里每年会举行相关的师资培训，还专门设计了一个生涯规划平台让学生自主测评。”在岳阳市教科院生涯规划与心理健康教研员李昕凝的印象中，生涯规划教育有过非常好的发展势头，但由于新冠疫情的突然爆发，这门课程慢慢“冷却”下来。
李昕凝表示，不止岳阳，在全国很多地方，生涯规划教育由心理健康教师兼任。“疫情期间，学生都在家上课，心理问题非常突出，学校的侧重点也发生了变化。”作为教研员，李昕凝看到了这门课程的尴尬之处，“没有课标，没有教材，生涯规划教育很容易‘失宠’”。
岳阳市第十四中学至今还在坚持开展生涯规划教育。“只不过课时从以前的每周一节，变为大小周与心理健康教育轮流上课。”对该校生涯规划教师彭娟而言，减少课时并非最大的威胁，“上什么内容，才是最大的困扰”。
每次上课，彭娟更多是凭借自己的理解。她以其中一个课程版块为例：“我们开设了一个生涯探索板块，让学生了解社会上的各种职业。我作为转述人，虽然可以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里的分类，但随着时代变迁，部分旧职业被淘汰，新兴职业又还没有被收录，所以很难满足学生的需求。”
目前，不少教师呼吁，尽快出台课程标准，在校级范围内，根据学情出台相应的教材，定期组织专业的师资培训，加快建立中小学生涯规划教育与评价体系，是让生涯规划教育成为一门真正学科的关键之举。
不过，也有专家表示，除了设计自己的课程，生涯规划教育还需要加强与各学科之间的渗透，注重学科融合。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培训中心教授黄秀英就曾提出“生涯教育‘学科化’”的观点。她认为，学科教学就是生涯规划教育的主阵地。
一方面，教师要主动挖掘教材中蕴含的生涯教育素材对学生进行生涯规划教育，注重对学生价值观和人生观的引领。例如语文、英文教材中的名人名家介绍，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教材中的科学家，历史教材中的历史人物等，都是对学生进行生涯规划教育的“人物”系列素材。
另一方面，教师要利用自身学科优势，扩展学科教学方法的种类，采用辩论、演讲、实验研究、问卷调查、话题讨论、研究性学习、项目学习等方法，让学生学会运用这些方法发现问题、研究并解决问题，有意识地培养学生未来职业必备的多种能力。
降低功利性，尽早介入
新高考政策落地后，选科与未来就业关联度更高，也让生涯规划教育变得更加重要。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人将生涯规划教育“功利化”，甚至狭义地理解为“高考志愿规划”“大学专业规划”“未来职业规划”。
不可否认，高中阶段是国民教育体系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和青少年成长过程中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高中阶段需要提前做好职业规划。但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万恒认为，高中学校教育不应只是为升学（学习生涯）做准备、为就业（职业生涯）做准备，更应该为成人生活（家庭生涯）做准备、为未来公民（公民生涯）做准备、为终身发展做准备，其本质是学生成长权的回归和选择权的落实。
周觉晓是长沙县第一中学2016级毕业生，当年高考他获得了622分的高分。在当时，这个分数可以进哈尔滨工业大学、中南大学等高校，但周觉晓没有为之心动，而是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唯一的一个志愿：南方科技大学提前批，学习他最爱的生物专业。
他之所以有如此坚定的选择，得益于高中三年学校对他生涯规划的引导。
原来，周觉晓初中时就表现出对生物的浓厚兴趣。进入长沙县第一中学后，他很快就引起了生物老师的注意，“一是他上生物课时特别认真。二是课堂上他能提出一些与生物前沿学科相关的问题，超过了同龄人对生物学科的了解。三是下课后，他经常围着生物老师转，探讨一些生物科技热点。”
为了给他的兴趣保驾护航，学校对他开放了生物实验室和标本室。课余，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设计做实验，并将一些经验心得与老师、同学交流。生物老师特意为他选购一些课外生物书籍，包括外文读本，指导他在一些学术网站上学习，还为他联系了湖南师大生物科学院，帮助他走进更高层次的“生物殿堂”。这些体验式学习，让周觉晓对生物学科的学习更加深入，兴趣也愈发浓厚。
周觉晓是学校生涯规划教育众多受益的学生之一。但不同于其他学校针对选科走班的生涯规划教育，长沙县第一中学秉持的是“整体推进生涯指导，赋能学生终身发展”的原则。
“过去的很多年里，我们发现，在校学生对填报志愿及未来的人生发展方向感到迷茫，学习内驱力不足；部分毕业生因在报考学校时过分追求学校的名气，所报考的专业与自身特长、兴趣不符，导致厌学、退学等现象出现。”2011年，在时任校长柳国强的建议下，当年担任德育主任的吴耀明打算从生涯规划着手，加强引导学生对专业、职业的探索，让他们早一点“预见未来”。
尽管不少学校从学生的终身发展出发，以尊重学生多元性为前提开展生涯规划教育，但一些专家认为，当前生涯规划教育的“战线”还是太短了。
美国纽约州库克大学中国总校区校长、生涯教育研究所所长黄天中教授提出：“生涯教育是对全民而非部分人民的教育，它是从义务教育开始，延伸至高等及继续教育的整个过程。”这也就不难看出，生涯规划教育不应局限在高中、大学阶段，而是越早开启越好。
当前，不少一线城市已经在初中、小学甚至幼儿园阶段开展“生涯启蒙”。
上海市杨浦区政立路小学以生涯课程嘉年华的形式，开展选课活动。“配音师”“游戏设计师”“主持人”“小侦探”……在这些选课摊位上，孩子们要作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次选择”：为自己选一门心仪的课。
这些项目化学习，引导学生在感兴趣的主题内容的自主选择中，全面而有个性地发展，探索当下时空，在真实情境中综合运用所学知识，探究、分析、解决问题，体验与思考个人选择与发展，培养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时代小主人。
多重赋能生涯规划学科发展
“我很喜欢音乐，可父母觉得学音乐费钱，不让我报兴趣班。”
“爱看刑侦电影就能成为警察吗？”
“我感兴趣的事情太多了，但没有机会进行职业体验，不知道哪种职业真正适合自己。”
……
从理论到实践，生涯规划教育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坎，那就是生涯体验。采访中不少教师表示，作为公共课程，目前教学内容更像一种建议、一个启发，最大的作用是让学生“生涯觉醒”，但很难让学生明确今后就一定从事哪份工作。
“由于社会资源少，加上学校最担心的安全问题，学生只在研学过程中才有少量的职业体验。”彭娟告诉记者，他们联合政治学科打造了“行走的思政课”，定期组织学生前往法院、养老院或是公安机关参观。但由于管辖社区资源有限，学校无法提供更多样的职业体验。
起步晚、课程单一、资源少……尽管生涯规划教育的发展前景有着诸多限制，但部分专家仍表示，看好这门课程的发展前景。
2024年9月，教育部会同16个部门共同印发的《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工作方案》就提供了一个解决思路。
长沙市雨花区同升湖学校充分发挥班主任、家委会的作用，通过家访、问卷调查等搜集整理家长的职业信息，建立职业资源库。学校邀请家长志愿者参与“职业启蒙讲座”“模拟招聘会”等生涯规划活动；与部分家长所在企业合作，设置职业体验基地，为学生提供职业微体验的平台。
而杭州市则打通大中小学段，让职业教育直接赋能小学生的生涯规划教育。2025年4月，杭州市区内19所中高职学校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打造了一个巨大的职业体验区。有的学生在杭州市创意艺术学校的展位上体验当摄影师；有的学生在杭州市中策职校钱塘学校的展位上当起了制药师；还有的学生在杭州市开元商贸职业学校展位上体验直播带货。
“目前，杭州市内的很多中职学校，挂牌为省、市中小学校的劳动基地或职业体验基地。”杭州市教育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前，杭州正努力构建多维度、全链条的学生职业启蒙与体验生态系统，而拥有成熟职教资源的中职学校，正是中坚力量。从去年开始，就有中职学校主动走进小学，开设相关职业体验课程。
除了有形的资源，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李海燕还鼓励用数字化赋能生涯规划教育。
她建议，搭建国家层面的城乡一体化、数字化生涯规划教育平台，汇集全国乃至海内外优秀的生涯规划慕课、微视频、教案及活动方案等课程资源；二是依托行政部门、学校与企业联合开发学生生涯规划发展的AI智能指导系统，做好学生大数据调研，建立学生生涯规划发展个人档案，形成学生画像，为学生提供更加精准的个性化推荐和服务；三是搭建大学或者研究机构、学校、家庭、社区、学生服务的反馈机制，记录教师、家长、同伴、社区等多主体的评价反馈，帮助学生做好科学的职业判断。
总之，尽管中小学生涯规划教育的主责是为学生服务，但作为一门新兴课程，它也需要借力发展，不断赋能，以丰富的学科资源服务学生未来规划。
编辑：吴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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