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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故事】永州市零陵区大庆坪乡湾夫完小杨赟:我的“孩子王”之路

2026-09-10 17:21:46 来源:湖南教育新闻网 作者:杨赟

2014年9月,我离开家乡远赴长沙一师求学,湘南的暑气还没散尽,山间的风已经悄悄带来凉意母亲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还烫手。父亲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替我紧了紧背带。班车发动时他才开口:“好好学,别辜负了这片山水。”

在一师范的四年,我在“要做人民的先生,先做人民的学生”校训中汲取养分。图书馆里通宵达旦的阅读,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感悟,都在浇灌着一个朴素而坚定的信念——用教育改变一方水土。那时的我,心中满是对三尺讲台的向往,梦里都是桃李芬芳的画卷。

然而,命运的笔锋总在平静处转折。毕业那年,因为文笔较好,我被选进教育局办公室。消息传回村里,父亲破天荒喝了酒,逢人就说儿子“出息了”。母亲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我收拾行李去报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干,别丢脸。”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在办公室的日子,一过就是六年。光洁的桌面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永远是改了又改的讲话稿。我成了别人口中“能写的人”,几百万字的材料从手下流过去,发表的新闻稿件摞起来比我还高。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加班到深夜,关掉电脑的那一瞬间,黑掉的屏幕上映出的那张脸,越来越陌生。有时我会盯着那张脸看很久,直到它和黑暗融为一体。我在哪儿?

不久,人生的岔路口真切地摆在眼前,局领导想要我继续留任,区领导找我谈话说有意提拔,市委一个部门也抛来橄榄枝。三条路摆在面前,哪一条在旁人眼里都是金光大道。父母的电话比从前更勤,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已经看见了儿子衣锦还乡的样子。

只有我知道,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妻子那时怀孕四个月,常常半夜醒来。有天凌晨她看着还没睡的我说:“你想回去教书,对不对。”

我愣住了。这个念头,我从来没对她说过。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孩子即将出生,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去追逐什么“理想”的丈夫,而是一个守在身边的、有稳定前途的靠山。

可她说:“你去吧。你写材料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可你一说起学校、说起学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低下头,手轻轻抚着肚子,掌心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动。

后来我把决定告诉父亲。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官帽子是纸糊的,风吹就破。学生是活生生的,能扎根,能成材。”

回去那天,妻子挺着肚子站在门口送我。我蹲下去,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对肚子里的孩子说:“等爸爸回来,给你讲故事。”转身走了,没敢回头。那扇门最终合上的声音,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像被小刀子划了一下。

然而,现实远比理想更残酷,乡村讲台给我的“见面礼”便是一场小小的溃败。精心准备的课件因设备老旧而失灵,孩子们对我这个新来的老师充满好奇,却对我文绉绉的提问无动于衷。一个男孩直言:“老师,你说话像作报告!”全班大笑。我这写了千万字报告的“笔杆子”,首堂课便成了孩子们的“单口相声”。

我迅速而清醒地意识到,在这里,我驾轻就熟的那套公文语言完全失效。我必须“退化”,必须重新学习,成为一个能与他们脉搏共振的真正的“孩子王”。我脱下皮鞋换上运动鞋,收起电脑拿起粉笔。课文里的田园,我们就去真正的屋檐下、田埂间寻找;道理与知识,在泥土和游戏中变得可触可感。

我的“笔”终于找到了最富生机的舞台。我不再书写“高位谋划”,而是在孩子们的作文本上,开启了一场场妙趣横生的“灵魂对话”。有孩子写:“我的爸爸力气很大,像头牛。”我批注:“观察细致入微!比喻生动传神!不过,老师友情提示:当面称呼时请谨慎。”另一个写:“我的梦想是当网络游戏主播,天天打游戏。”我批注:“非常有时代感的梦想!不过,老师有个升级建议:要不要尝试研究一下游戏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孩子们被我这种“不按套路出牌”批语风格深深吸引,作文本成了我们之间最快乐的秘密通道。

不知何时,他们开始叫我“刺猬头”老师——他们说,我头发总倔强地立着,护着他们时又像竖起刺的刺猬。这个带着调侃的昵称,我听得满心温暖,它比任何头衔都珍贵。

最触动我的是有个男孩写的作文。他在《我的老师》中写道:“‘刺猬头’老师以前是教育局上班的,管着好多学校呢。现在是我们最爱的孩子王。他说,山外面的世界很大,靠电脑连接;山里面的世界也很精彩,靠我们的大脑创造。我们村里娃的脑子,只要肯努力,一点儿也不比城里的差!”读到这里,站在冬日阳光弥漫的教室里,看着粉笔灰在光柱中静静飞舞,望着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我的视线蓦地模糊了。

当然,生活并非全然诗意。深夜和妻子视频,屏幕那头她靠在床头,肚皮一天比一天鼓。她把手机对着肚子,说:“宝宝,爸爸来啦。”然后对着屏幕笑,说孩子最近踢得厉害。我在这头伸出手,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冷的手机屏。我想摸摸她的肚子,可我的手掌只覆住了一片玻璃和光。后来她发来一条语音,嘈杂的背景声里,一个陌生又急促的心跳声。我听了十几遍,把手机贴在耳边,像贴在她肚子上一样。窗外虫鸣阵阵,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但每当黎明来临,站在讲台前,听着孩子们清脆的“老师好”,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明,作文从干瘪变得生动,那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价值感又会油然而生。这种对家庭的深深愧疚与对教育事业的无比踏实,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当下最真实的人生底色。

六年的机关生涯并非虚度。它教会我严谨、周全与大局观,让我能从更宽阔的视角理解教育。但此刻,脚踏这片深情的故土,面对这群纯真的孩子,我才真正触摸到了教育的灵魂与真谛。

教育从来不是写出来的。它是作文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天天变得工整。是孩子摔破了膝盖,你蹲下来给他擦药,他咬着嘴唇不哭,你却红了眼眶。是你站在讲台上,看见一个总坐最后一排的女孩,终于举手回答了问题。

它很慢。慢得像等待一朵花开。但你得等,也值得等。

如今,我依然书写,但笔下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公文材料,而是带着泥土的厚重、草木的清香与孩童银铃般笑声的“生活诗篇”。从教育局的“笔杆子”,到家乡的“刺猬头”老师,这场在世人看来或许是“人生逆行”的选择,于我,恰是心灵的“返航”。

这里没有普洱的醇香,只有山泉冲泡的粗茶,却足以慰风尘;没有文山会海的总结,只有作文本上那些歪斜却无比真诚的字迹。粉笔灰在阳光中翩跹的姿态,远比任何奖状更令我心动;那琅琅的读书声,远比任何工作报告更让我心潮澎湃。

这片深情的土地,这些天真烂漫的生命,才是我此生最值得倾注心血的“万里江山”。

我的笔下曾流淌过千万字,而心中所求,始终是那重若千钧的一个字——爱。

编辑:曹鑫宇

二审:李薇薇

三审:李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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