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南,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云朵白得发亮,低低地压在山尖上。我们一行人走出贡嘎机场,高原的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我的脚步不由得有些发飘。
山南方面的同志早已在机场等待。见到我们,很是热情,先是个劲地帮我们拿行李,然后一个个握手,献哈达,照相。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特殊的仪式感,我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和紧张。
我们此行八人,除了我,还有市实验小学的余校长、清水塘小学的陈校长和来自这两所小学的五名学科老师。两个任务,先去乃当区泽西镇小学举行名师线下送课活动,再去山南市第三小学慰问长沙的四位援藏老师。
车子径直朝山南进发,同行的老师多数是头次进藏。刚出机场不远,高原反应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悄然扑了上来。有人开始头疼、胸闷,接下来,大家都感觉不适,脸色发白、嘴唇泛紫、心跳加速。山南的同志想得很周到,车上备了红景天、葡萄糖,还给我们每人发了小氧气罐。大家迫不及待地抱起氧气罐,蜷缩在座位上一阵猛吸。这些平时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老师,此刻虚弱得像秋天里的叶子,轻轻一碰,就要落进稀薄的空气里。
到达山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酒店就在城区,很方便。与内地不一样,房间里装有弥散的供氧设施,还放置了医用氧气瓶。山南的同志叮嘱我们,多吸氧、多休息,少动、慢动,尤其不要洗头洗澡。办了入住手续,大家来不及整理行李,就拖着灌铅似的双腿往房间挪。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可没人有心思欣赏。此刻,能安静地躺着,就是最大的奢侈。
晚餐的灯光暖黄柔和,可落座的人却像被抽走了力气。我还算好,除了稍微有点头痛,其他都没什么。大家都调侃我年纪最大、状态最好。我问大家感觉怎么样,有人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了摆手。一位老师告诉我,他最担心的,是自己能否坚持把明天的课上完。“别有压力”,我安慰大家,“抓紧吃点东西,先休息好再说,有问题千万不要硬撑。”
回到房间,我像往常一样刷刷手机,就开始休息。哪知道在床上恋了近两个小时,却丝毫没有睡意。尽管只盖了一床薄被,但感觉有些闷热,而且头痛得比白天厉害。把窗户打开,睡不着;尝试吸点氧,皮管插在鼻孔里怪难受,更加睡不着;泡杯红景天喝下,仍然睡不着。我翻来覆去,不停地看时间,心里琢磨着,“状态好”的尚且如此,不知道老师们啥情况,反应这么大,明天上午的送课任务会不会很悬。调课?推迟?可是日程早就定好了,而且当地的老师和孩子们都等着呢。越想越愁,我索性坐起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高原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我简单做了洗漱,便去餐厅就餐,没想到老师们早就到了。昨天还担心能否站起来,今天却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换了个人似的。我有些不敢相信,问大家有没有问题,大家都摇头,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和坚定。“好多了!”反应最大的那位老师告诉我,“昨天可能是路上颠的,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今早醒来把课又顺了一遍,没问题!”
上午,送教活动如期进行。按既定安排,两位校长主要做学校管理、课程规范方面的讲座,另外五位老师分别上数学、英语、科学、思政和心理等学科示范课。讲台的吸引力居然比氧气瓶管用,无论是讲座还是上课,大家坚持和高原反应“硬刚”,没有一个人因为头痛、缺氧缩短课堂时间,也没有人降低讲课标准,所有的任务都完成得相当出色。乃东教育局的同志不停地道谢,称赞“长沙这批老师很优秀!”
终于卸下了“紧绷的弦”,大家都很开心,笑声像融化的雪水,从会议室里漫出来。有人偷偷告诉我,上课前吞了两片止痛药,头还是嗡嗡地疼,可一站上讲台就什么都忘了。原来,对老师来说,学生才是治疗高原反应最好的良方。
下午,我们去看望四位援藏老师。刚下车,山南市教育局和学校的同志就迎上来,一边介绍学校情况,一边引导我们往里走。会议室布置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水果和热茶,援藏的吴长文老师、胡雅枚老师、向海静老师、林佳佳老师在那里等着。我简单说明来意,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最先发言的是吴老师,四个里面唯一的男性,三十出头,戴副眼镜,身体蛮结实,有点像尹相杰。从长沙到山南,从科学到数学,不到一年时间里,他在“跨界”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被山南的孩子们称为“王子”。他告诉我们,爱人也是上班族,家里两个小孩由岳父母带着,每天晚上都要通过视频电话跟两个孩子聊聊。我问他是不是习惯了,他说:“总总感觉有些乏力,有时甚至胸闷。”“那是不是也每天吸氧?”我问他。“是的,白天顾不上,下班回宿舍就吸。”他回答,“不然长期缺氧,心脏会要变型的。”
胡老师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当我问她是否想念孩子时,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想,每天都想。”顿了顿,她又说,“但是这里的孩子也需要我呀”。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几年前那张戳破无数人泪点的照片:凛冽的清晨,郑州某小学一位生病的教师女儿,裹着单薄的外套,悄悄站在教室门口,踮起脚尖守望着讲台上的母亲。校长随手拍下这一幕,配文“门外是自家的孩子,门里是别人家的孩子”,瞬间将个体的牵挂升华为集体的共情,让无数人在“家”与“责任”的撕扯中潸然泪下。我们常常歌颂“舍小家为大家”,可当这份“舍”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它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明知心碎却仍要挺直脊梁的倔强。
最难熬的是缺氧引起的睡眠障碍。他们告诉我,在山南,每天真正的睡眠时间只有4小时多,而且经常要吸氧或者服用安眠药物才勉强入睡。援藏周期三年,一千多个难眠之夜,每一次深夜的辗转,都是对“家”这个字最本能的眷恋,也是对“援藏”这份责任最真实的坚守。他们把两难咽进肚子里,选择了那一刻更需要的那个身份。这种“别无选择”,慢慢变成义无反顾,最后融入每一个援藏老师的骨血乃至生命里。
第三天上午,我们走进乃当区小学的课堂,听课评课,交流研讨,看到了另一种教育的模样:老师们衣着朴素,言语不多,但教学工作落到实处;孩子们虽然有些腼腆,但思维活跃,表达大胆,求知的渴望如雪域星光般纯粹。这份踏实与聪慧,同样令人动容。山南的阳光很好,山南的教育,正像阳光下疯长的绿芽,向着云端拔节。
在山南,印象最深的是山南人民待人的情义、办教育的韧劲以及把事情做到极致的那股子利落劲儿。从行程安排到工作对接,从生活保障到后续规划,他们的关心不是挂在嘴上的客套,而是落到每一个细节里的温暖,他们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而更让我敬佩的,是乃当区委政府领导们的那份重教情怀、那份熟稔热忱,学校缺什么、老师需要什么、孩子们需要补什么短板,甚至是某个学生要解决什么具体问题,他们都如数家珍,仿佛每一间教室都装在他们心里。
三天时间很短,老师们的感受却很深。清水塘小学的陈校长说:“这次送教,我们带回了乃东领导对教育的执着、教师对专业的痴迷、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如果说我为乃东播下了一颗课程的种子,那么乃东就为我扎下了一份教育的初心”。市实验小学的傅老师感慨良多:“山南老师用最简陋的条件,撑起高原孩子最朴素的科学梦,他们才是真正的教育家!”清水塘小学的杨老师讲起她上心理课的情景,眼眶明显有些湿润:“这群在高原长大的孩子,用他们的坚韧与纯粹,教会了我如何用更辽阔的心境,去拥抱生命中每一次起伏,真正成为自己情绪的掌舵人!”
准备返程了。乃东区教育局的冀书记、嘎玛主任和援藏的吴老师执意送我们到机场,抢着帮我们搬运和寄存行李、办理登机手续。我们说着感谢的话,他们只憨憨地笑,说路上平安。直到我们最后一个进去安检,他们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我们,目光沉沉的、粘粘的。原来最深的情意,竟是这样无声的。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机窗,亮得晃眼。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在雪域高原上,我们的老师和当地的老师们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后是皑皑雪山,是碧蓝湖水,是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就是这样一群人,正用他们的方式,书写着关于教育、关于奉献、关于爱的故事。这个故事,还在继续。
编辑:余杏 实习 范泓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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