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志愿者用心倾听老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图为志愿者在朱莹带领下准备去病房陪伴老人。学校供图
本报记者 余杏 通讯员 赖胜兰
长沙红枫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监护仪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墙上的电视机播放着电视剧,这是病房里为数不多的背景音。
湖南女子学院社会发展学院老年学专业大三学生王雨欣放轻脚步,缓缓走到病床前,嗓音轻柔:“爷爷,我们是‘小水滴’志愿服务队的队员,今天来陪您聊聊天。”
青年的清亮嗓音,破开了病房长久的安静,为垂暮时光注入了一抹温柔的生机。
让每位患者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小水滴”安宁疗护志愿服务队的诞生,始于发起人朱莹心底一份绵长的生命情怀。拥有16年一线志愿服务经验的朱莹,同时也是湖南女子学院“老年生命哲学与临终关怀”课程的校外导师。
“当下,高龄、失能、临终老年群体规模持续扩大,生命终末期的心理慰藉、专业陪伴需求急剧攀升。”多年的基层服务,让朱莹真切体会到:仅凭个人零散的力量,很难真正帮到这群老人。
2025年,湖南女子学院社会发展学院“小水滴”安宁疗护志愿服务队正式成立,服务队成员均来自湖南女子学院社会发展学院老年学专业。2020年,湖南女子学院获批开办全国第一个老年学本科专业,填补了我国老年学人才培养体系的空白。
该专业任课教师陈诗雨认为,安宁疗护的核心从来不是治疗疾病,而是用心陪伴。“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每一位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都能卸下恐惧、放下遗憾,有尊严、无憾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同时,安宁疗护志愿服务对青年学子而言,是一堂行走在病房里的生命教育课。”陈诗雨说,学校打造“小水滴”服务队,不仅是要开展志愿服务,更是希望青年学生走出象牙塔,在直面生死的过程中,读懂专业价值、扛起社会责任、领悟生命的本质。
如今,这支由近百名“00后”组成的队伍已成立一年,队员们先后接受10余场系统化专业培训,近百名临终患者受益。
专业,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第一次推开安宁病房的门,多数志愿者都会有些紧张。
“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一句话说错,戳中老人的痛处。”志愿者吴素华回忆起第一次进病房的场景,依旧印象深刻。那时的她僵硬地站在病床前,双手攥着衣角,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没能说出口。
如何让年轻学子克服心理障碍,用恰当的方式陪伴老人?如何将专业知识转化为有温度的行动?作为带队老师,朱莹有着一套引导体系。
每次志愿活动开始前一小时,朱莹都会提前抵达医院会议室。活动记录表、培训手册、调查问卷被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她逐字核对活动流程,反复梳理注意事项,为即将进入病房的队员们做最后的岗前培训。
“大家一定要记住,安宁疗护绝不只是坐下来简单聊聊天。”朱莹站在队员面前,神情认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每一个表情,都关乎对老人的尊重。”
培训课堂上,志愿者们非常专注,不时发出疑问:“如果服务的患者性格孤僻、脾气古怪,我们该怎么相处?”“要是患者主动和我们聊起死亡,我们可以正常回应吗?”……
面对大家的疑问,朱莹耐心逐一解答,同时反复强调:每一个生命都是需要陪伴的,我们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就是爱与陪伴。
“走到生命最后阶段,心中难免有遗憾、牵挂、恐惧与不舍。”朱莹解释,“志愿者的职责不是讲大道理、强行给建议,更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评判他人。我们要做的,是静下心来倾听,和他们同频共振,陪着他们直面孤独、化解恐惧、安放心中的纠结。”
她语气坚定:“每一次病房服务都没有彩排,都是实战,容不得半点儿松懈。专业,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培训结束后,全体志愿者起立,将右手放在左胸,齐声宣读18字保密原则:“说自己,真体验,我保密,我安全,我负责,我快乐!”
宣誓完毕,队员们按照两人一组的分组安排,安静有序地走向各个病房,奔赴这场仅有40分钟、却重若千钧的生命之约。
即使即将离开,他们依然闪闪发光
每一次安宁疗护的时间,固定为40分钟。
在这40分钟里,陈均婷和队友遇上了一场格外顺畅的相逢。
刘爷爷看到志愿者,伸手将电视声音调小:“你们能来陪我说话,我高兴得很。病房里太安静了,正愁没人唠嗑呢。”
陈均婷搬来小凳子,轻轻坐在老人身边:“爷爷,您平时在病房里会不会觉得太无聊?”刘爷爷笑着说:“还好,年纪大了,性子也静了。就是偶尔闲下来,总爱回想以前的事儿。”
“那爷爷您可以多和我们说说呀!我们特别想听您的故事。”这句话勾起了刘爷爷的兴致,他缓缓打开了话匣子:从湖南女子学院周边的变迁,到自己如今居住的小院景致;从年少求学时的懵懂趣事,到成年后独自打拼的点滴经历。
聊到过往的职业经历时,刘爷爷的状态一下子变得格外不同。他一辈子深耕农耕机械领域,大半生都与田地、农机相伴:“我年轻那会儿,村里条件苦得很,有台犁田机都难能可贵。我就天天泡在田里,琢磨农机,帮乡亲们调试机器,一心想着让大家都能吃饱饭。看着一亩亩田地迎来丰收,当时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两位志愿者始终温柔耐心,适时轻声追问,让刘爷爷细数过往的高光时刻。
临别之际,刘爷爷望着两个小姑娘,缓缓道出一句人生箴言:“孩子,人这一辈子,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迈的步,路是往四方走出来的。”
陈均婷和队友轻轻道别,慢慢后退着挪出病房。这个小小的动作,藏着最细腻的体贴——她们担心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会起身相送,怕老人起身时磕碰、摔倒。
朱莹告诉记者,病房里,还有因肿瘤压迫气管无法说话、却依然拖着身体备课的何老师;有曾参军入伍、向志愿者“秀”自己伤疤的马爷爷;还有爱干净、在病房里摆放鲜花的曾奶奶。
这些故事让陈均婷第一次对安宁病房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这里的并不仅仅是挣扎在生死线的病人,他们也是鲜活、独特、有故事的人,即使即将离开,他们依然闪闪发光。
平凡的人,拥有了治愈他人的力量
并非每一场相遇都这般温暖顺遂,另一间病房里,章欣月和队友就遭遇了家属的质疑。
王奶奶病痛缠身,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两人轻轻推门而入,刚在病床边坐下,就被家属的质疑打断:“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帮忙,能临时搭把手照看老人。你们就这么坐着陪聊,根本解决不了我们的实际问题。”
直白的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章欣月的心。这是她第七次参加安宁疗护志愿服务,类似的质疑早已不是第一次遇到。她也曾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们的陪伴真的毫无意义?
一次次坚持过后,她慢慢解开了心结:“每个人的需求不同,对陪伴的理解也不一样。我没办法强求所有人理解这份工作,只要把温柔与善意带给真正需要的人,就足够了。”
她轻声和身体虚弱的王奶奶交流。了解到王奶奶喜欢唱歌,两位志愿者轻声哼唱起来:“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
墙角的心电图监护仪上,王奶奶的血氧饱和度数值从86逐步攀升至92,原本紧绷的神情慢慢舒缓,黯淡的眼眸里渐渐有了暖意。
这时,一旁的家属红着眼眶,紧紧握住章欣月的手:“这是妈妈最爱的歌,她肺部感染多日,血氧一直不稳,没想到听着歌,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太谢谢你们了。”
这一刻,章欣月也红了眼眶。她说:“没想到平凡的自己,竟然也有治愈他人的力量!”
这堂“生命课”比课本更深刻
对这群“00后”来说,病房里的生命教育,比任何课本都更深刻、更动人。
“最开始参加,其实就是为了加志愿工时。”陈紫怡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掩饰。可当她一次次走进病房,一次次坐在老人床边,一次次看见生命的离去与坚守时,她心中渐渐充满了温柔与感动。
“当他人失去亲人的时候,我能陪他们说说话,纾解他们心里的痛。或许作用不大,但我知道,我在做有意义的事。”陈紫怡的眼睛很亮,“这份服务,温暖的不只是老人,还有我自己。”
王雨欣也在病房里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在此之前,她是一个对未来充满焦虑的女孩,课本上的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可总觉得虚浮,像踩在云端。“我总在担心,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未来我能做什么?”
直到走进安宁病房,亲手把专业知识用在老人身上,看见老人因为她的陪伴眼里重新亮起光,她才真切感受到“学以致用”的重量。“每一次倾听,每一次注视,每一次回应,都是课本上教不会的东西。我终于明白,老年学不是冰冷的专业,是能温暖生命的力量。”
这份笃定,让她彻底坚定了未来从事老年学工作的决心。“我想一直走下去,陪着这些患者,走一程,再走一程。”
如今,“小水滴”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有“抢”名额来的新生,也有坚持10次以上的老队员。
“有了这群孩子的帮忙,病房都变得有活力多了!”长沙红枫康复医院的赵护士指向办公室墙上不久前新挂的一面锦旗说,上面写着“水滴微光暖余晖,志愿温情护安宁”。
这面锦旗是一位家属送的——她的父亲曾因病情复杂,多家医院表示“治不了”,辗转9家医院都不满意,最终是“小水滴”志愿队的专业陪伴,让他安下心留在这家医院,平静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整场志愿活动结束时,已夕阳西下。年轻的志愿者们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赵护士又问了一句:“下次,你们还来吗?”学生们异口同声且坚定地回答:“还来!”
编辑:曹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