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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故事】那年中考

2026-06-11 17:23:58 来源:湖南教育新闻网 作者:彭辉美

今天又是高考日。

清晨路过考点,校门口早已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穿旗袍的,有举向日葵的,更多的,是踮起脚尖往校园里张望。我停了车,在路边站了许久。三十一年的光阴,潮水般退去,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又清清楚楚地立在眼前了。

一九九五年,我十五岁,考师范中专。

那个时节,农村的孩子出路窄。考上中专,便算是跳出了农门,端上了铁饭碗。师范的分数线,比县一中还高出一截——现在想来,其含金量不会亚于如今考取重点本科。母亲是个农民,父亲虽是个老师,但也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十个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黄泥巴。父母认一个死理:长女得考出去。父亲总认为,老大是龙头,龙头舞得好,龙身龙尾才能跟着来。所以,他一直把我带在他身边读书。中考前半个月,他便开始给我“加营养”——每天早上一个鸡蛋,中餐加一点碎肉。他自己吃光头面或咸菜拌饭。

中考两天半,他特意向学校请假陪我。我们从乡下来到县里的一个小旅馆住下。小旅馆潮湿闷热,父亲用蒲扇给我扇了大半夜。他天不亮就起来,给我买好早餐。他又走路送我到双蹲小学。走到半路,忽然冒出一句:“别慌!平时咋写,今天就咋写。”

到了双蹲小学考点,铃声响了。我随着人流往校园里走,回头看他。他被拦在那扇大铁门外——门很高,漆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锈迹斑斑,露出底下铁青的皮。家长们挤作一团,把铁门挤得吱吱作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父亲也在其中,一只手抓着铁门的栏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瓶水。他踮着脚,目光越过人群,追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拐进了教学楼。

我知道,他就那样站着,要站到上午交卷的铃声响。

考完出来,太阳正烈。我随着人潮往外涌,远远地便看见了他。他被人群挤在最前面,额上全是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急切地在人流中搜寻,看见我的那一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像是要从我的脸上读出答案来,又像是怕读出什么不好的信息。

他想问,又不敢问。

我走到他跟前。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还行不?”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点点头。他“哦”了一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半天的心事都吐尽了。他把水递给我,又接过我的文具袋,转身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弓着背,衬衫领口露出的脖子晒得黑红。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莫想上午的,下午好好考。”

那几日,他便是这样,早上送我来,中午陪我回旅馆。下午又送我来,傍晚又陪我回旅馆。路上从不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大步走在我前面,就像平常带我上学一样。

考完回到家,母亲告诉我,那几日,她什么农活也做不了,连想我也不敢,生怕母女连心,扰我心绪不宁。我听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放榜前的日子,比考试更煎熬。我和母亲站在田埂上,看父亲骑自行车回家的身影是否挺拔。有那么几天,父亲疲惫的腰杆总是弓着的,我和母亲的心都悬着,不敢追问一句。

终于有一天,母亲看到父亲雄赳赳气昂昂骑着自行车从远处快速驶来。她的心头猛地一紧,脱口而出:“考上了,肯定考上了!”

父亲骑到门口,把他心爱的自行车一扔,像个孩童般高声欢呼:“考上了!考上了!”晚上,他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笑。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晚上,我做了个梦,又一次梦见自己在讲台上神采飞扬地上课。

那一年,我是村里第二个考出去的女孩子。去衡阳上学那天,村口放的鞭炮响彻半边天。

往后的日子,如潺潺流水缓缓向前。毕业后我如愿成为一名老师,然后成家、生子。儿子从小在我的讲台下长大,听我念课文,看我批作业。他学会写的第一个长句子,是“我的妈妈是老师”。

一晃,他也到了高考的年纪。

二〇二〇年七月,我送儿子进考场。

那天天气炎热。考点外拉起了警戒线,家长被拦在距校门几十米外的地方——因为疫情,连近前都不许了。我站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儿子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想说“别紧张”,怕给他压力;想说“好好考”,又觉得言语单薄;想唤一声他的名字,又怕他分心误了入场。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三十一年前,那扇暗红色铁门外,他欲言又止、反复开合的嘴唇。

原来,他不是没有话要说。是话太多、太重,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校园深处。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在老家,耳朵有些背了,我接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听清。我说:“爸,今天送您外孙高考呢。”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着急。考啥样都行。”

我鼻子一酸。

考啥样都行。这句话,他当年没说出口,憋了三十一年。如今,他替我说给外孙听,也说给我听。

是啊,考啥样都行。

那年我考上了师范,父亲高兴得喝了酒。可如果我没考上呢?我想起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他在我读初三时,把饭菜送到我课桌上的样子,想起他每周骑自行车驮我往返二十里路上学的样子——他没有变过。他依然会蹲在那里,依然会做饭菜,依然会骑车。他只是不会喝酒,不会笑,不会说“考上了”。但他会拍拍我的头,说一句:“没事,条条道路通北京。”

父母的爱,从来无关成绩与成败,自始至终,纯粹而坚定。

今天又是高考日。考点外依然挤满了家长,铁门换成了不锈钢门,亮得晃眼。可那些踮起的脚尖,那些攥紧的手,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和三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想对所有走进考场的少年说:孩子,别怕。那扇门后面,站着这世上最愿意为你等待的人。不管你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他们都会守在原地,张开手臂,等你回家。

人生很长,高考只是途中一站。将来你们会明白,比分数更重要的,是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是失意时依旧昂首前行,是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默默追随,不离不弃。

我站在路边,天空很晴朗,天边露出一角淡蓝。我好像又看见了父亲,弓着背,回头轻声叮嘱:“莫想上午的,下午好好考。”我好像又听见母亲说:“美,我连想都不敢想你。”

又好像听见自己,对当年走进考场的儿子说:“去吧,妈妈等你。”

当年母亲藏在心底的忐忑与期盼,如今我全然懂得;父亲当年未曾说出口的万般叮咛,如今我也彻底明白——

孩子,大胆去奔赴前路吧。不管前路风景如何,父母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归来。

(作者系常宁市宜阳街道中心学校副校长 彭辉美)

编辑:曹鑫宇 实习 蔡诗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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