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而精”发展方向的提出，意味着中职教育正从“规模扩张”迈向“质量跃升”阶段。面对学龄人口减少、普高扩招和产业升级等一系列现实因素，中职学校要如何深挖内涵、彰显价值、适应变革？本刊记者特邀长沙财经学校校长伍卓林、长沙航天学校校长廖万忠、醴陵市陶瓷烟花职业技术学校校长瞿孝林、湘潭市工业贸易中等专业学校校长左慰、核工业卫生学校校长廖红伍、安化县职业中专学校（安化黑茶学校）校长肖窍，围绕中职教育转型发展进行对谈。
定位之问——
记者：近年来，全国不少地区都将中职布局结构优化作为破解资源分散、同质化办学、服务产业能力不足等瓶颈的抓手。在各位校长看来，中职学校要如何在“少而精”的基础上，进一步彰显办学特色？
伍卓林：“少而精”不是简单压缩办学规模，而是聚焦区域产业、精简冗余专业、做强优势集群，走内涵提质路线。作为对接长沙现代服务业的公办中职学校，我校立足长沙“强省会”战略，重点打造现代商业、现代信息、现代旅游、现代休闲四大专业群，动态淘汰与产业脱节的专业，集中资源建设会计事务、计算机、烹饪、电子商务等拳头专业。
师资上建强“双师型”教师队伍，推动教师进企业实践，把企业真实项目带入课堂；育人上落实“光到眼中、梦到心里、技到手上”三维体系，搭建“校赛—市赛—省赛—国赛”四级赛训链条，以赛促教促学。同时打造“就业、升学、创业”成长立交桥，建设校园创业孵化基地，指导学生创建本土创业品牌。我们以“专业集群精、师资力量精、人才培养精”替代规模扩张，把办学重心从“招多少人”转向“育好什么人”，实现错位特色发展。
廖万忠：“少而精”的本质，是跳出“大而全”的规模竞赛，转向“专而强”的价值深耕。“特色”是生存底线，“贡献”是发展标尺。为此，我校围绕湖南“三高四新”美好蓝图，紧扣长沙重点产业链布局，以三个“算式”推动学校“专、精、新”发展。
一是专业做“减法”，夯实“专”的根基。我们把资源集中到与区域产业契合度最高、办学积淀最深的领域，建好机电、电子电工、计算机、航空旅游服务、商贸五大专业群，推动专业群建设与产业升级同频共振，真正实现“减数量、提质量”。
二是特色做“乘法”，擦亮“精”的标识。我们依托军工企业办学底蕴，将“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奉献”的载人航天精神融入育人全过程，形成独特文化品牌，让学校特色具有不可替代的辨识度。
三是升学做“加法”，开辟“新”的通道。我们坚持就业与升学并重，构建“文化素质＋职业技能”双强化培养体系，依托对口高考、高职单招、“3+2”贯通培养等多元通道，让学生拥有“优而广”的成长出口，真正实现升学有优势、就业有本领、发展有通道。
瞿孝林：所谓“少”，即专业设置不盲目铺摊子。我校坚持“立足园区，对接产业，服务地方经济”，紧扣醴陵陶瓷、烟花、电瓷、服饰、防水防腐保温等支柱产业布局，淘汰适配度不高的专业，聚力打造陶瓷设计与工艺全国示范性特色专业、烟花爆竹生产与管理省级特色专业，开设电瓷、炻瓷设计等订单班，把专业建在产业链上。
醴陵市陶瓷烟花职业技术学校陶瓷设计与工艺（电瓷方向）专业学生实操现场
所谓“精”，重在打磨育人质量。我校依托本地陶瓷企业70％以上实现智能化的产业基础，将数字设计、智能生产技术融入课堂。学校建好楚怡陶瓷产教融合实训基地，建成全省中职首条陶瓷生产实训线，聘请行业大师驻校，推行岗课赛证综合育人。同时，坚持就业与升学并重，不走“第二个普高”老路。我校联合醴陵市第四中学创新职普融通双轨培养模式，已有59名学生实现校际流转，30余人考入本科，让办学实绩消解社会偏见。
左慰：“少而精”不是简单缩减规模，而是集中资源办出质量与特色。我校主动对接湘潭智能制造、红色旅游、新能源汽车等主导产业，做强装备制造、文旅服务、汽车类专业，做到“专业跟着产业变”。
特色彰显靠校企协同育人。我校与德资企业舍弗勒共建“定岗双元制”订单班，企业将培训中心整体迁入学校，投入价值800余万元的实训设备，学生白天练实操、晚上学理论，工学交替。目前，舍弗勒湘潭公司三分之二以上的员工来自我校。我校还与华都国际大酒店共建产业学院，与吉利汽车共建新能源汽修实训中心，形成“企业出设备、出师资、出标准，学校出场地、出管理、出机制”的协同发展格局。
在此基础上，我校以省“楚怡”高水平教师队伍建设项目为抓手，锻造高素质“双师型”教师队伍，让教师既站讲台又进车间，以师资之“精”支撑办学之“精”。
价值之问——
记者：面对产业发展实际和人民群众需求，各位校长认为中职教育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又该如何充分发挥其独特优势？
廖万忠：从产业端看，职业教育为现代产业提供了70％以上新增高素质高技能人才；从民生端看，多地在招生季出现职校报考热潮，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选择技能成才道路。如今，中职教育的重要性不仅仅在于“兜底”，更在于“适配”，适配产业转型升级对技能人才的刚性需求，适配人民群众对多样化成长路径的迫切期待。
中职教育要转型发展，需要把握好两个着力点。一是面向经济社会，培养德技并修、品行过硬的高素质劳动者。中职教育承担着高技能人才早期培养和新增劳动力供给的基础性功能，这意味着中职学校必须通过职业道德教育筑牢学生品行根基，让学生具备质量意识、工匠精神和职业操守；通过扎实的技能训练夯实学生从业本领，让学生“下得去、用得上、留得住”。
二是面向高等学府，输送基础扎实、后劲充足的优质生源。国家明确要求加快建立“职教高考”制度，完善“文化素质+职业技能”考试招生办法。这意味着中职升学的比较优势不在于与普高学生“拼分数”，而在于双重能力的叠加效应。中职学校应将升学建立在扎实的技能根基之上，让学生成为高等职业教育最适配的生源。
左慰：目前，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技能人才缺口巨大，大量低技能劳动力亟待通过职业教育提升技能，中职教育在人力资源供给中的作用不可替代。
要发挥中职教育的独特优势，关键在做实技能培养。一是做实产教融合。我校作为湘潭智能制造与新能源汽车市域产教联合体成员单位，建立了教师赴企业攻关、赴产业链挂职制度，深度参与湘电集团工艺优化、湘菜制作工艺改良等具体项目，把教案写在生产线上。二是做实社会服务。我校依托国家职业技能鉴定站，年均开展16个工种培训认证超2000人次，学校还获评“湘潭市技能人才培训示范基地”和“湖南工匠学院湘潭分院实训基地”。三是做实多元成才通道。我校坚持就业与升学并重，让学生升学有渠道、就业有能力。同时，选派教师赴疆援教、参与老挝国家职业标准制定，以职教力量服务国家战略。
廖红伍：中职教育一头连着产业，一头连着民生，是技能人才培养的重要基础。它的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支撑实体经济，为社会培养有文化、懂技术、守规范的技能人才；二是回应民生需求，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超3.23亿，养老照护、康复保健等社会服务需要更多专业力量；三是拓宽成长道路，让不同禀赋的学生发挥所长，既有就业本领，也有继续升学的基础。
核工业卫生学校母婴护理实操培训课现场
我认为，中职要转型发展，关键要把“贴近产业、扎根地方、注重实践”做实。一要坚持需求导向，结合区域产业和人口结构调整专业，尤其要关注县域企业、社区服务的实际用人需求。二要深化校企协同，把真实任务、岗位标准引入教学，能让企业参与课程开发、实训指导和能力评价，提升人才培养的适配度。三要坚持就业与升学并重，引导学生夯实文化基础、提高职业素养；推进中高职衔接，同时面向在岗职工、转岗人员开展技能培训。最终，让学生凭技能立足，以高超技能成就出彩人生，以专业服务增进民生福祉。
肖窍：对安化这样的山区大县、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而言，中职教育既托底又赋能：它不仅是普及高中阶段教育、促进教育公平的重要保障，让农村孩子可以在“家门口”掌握一门技能，也是县域产业最直接的人才供给源，能把人口压力转化为人才红利。
中职教育的独特优势，就在于贴着产业办学、跟着需求育人。为此，我们一是坚持产教融合直通岗位。学校建立安化黑茶县域产教联合体、黑茶文化中心和生产性实训基地，构建“学校+基地+企业”“学校+基地+农户”育人模式，落实订单培养、跟岗实习，让学生毕业即上岗。学校茶叶生产与加工等专业对口就业率长期保持高位。
二是服务乡村振兴。我们常年开展茶叶加工等短期培训，把技能课堂延伸到乡村车间、田间地头。近三年累计开办职业培训班127期，培训城乡群众1.5万余人。
三是推动文化传承与育人相统一。我们围绕千两茶、茯砖茶等茶品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近三年培养茶艺师近千名，近500名学生志愿者服务当地黑茶文化节。学生既是技能人才，也是黑茶文化的传播者。
变革之问——
记者：在各位校长看来，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的广泛应用，社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将面临哪些转变？中职教育要如何更好地适应变革？
肖窍：新技术带来的最大转变，是技能人才需求从“单一操作者”转向具备“技能+数字素养”的复合型人才。重复性、标准化岗位加速淘汰，智能设备操作、调试运维、数据分析、跨界协作等岗位需求增加。企业的用人标准里，学习能力和创新能力所占的权重大幅提高。安化黑茶产业的转型就是这一变化的缩影：智慧茶园靠数据管护，茯砖“发花”进了智能烘房，产品销售端靠直播电商，消费端转向智能设备标准化冲泡，行业急需既懂茶又懂数字技术的“新茶人”。
为了更好地应对变革，我们一是加快专业数字化升级，把人工智能、电商直播、新媒体营销等模块嵌入传统专业课程，让学生学会“驾驭”AI工具。二是推进教学方式革新，探索数字教材与虚拟仿真实训，用“AI+实训”破解设备不足、指导缺位、风险偏高等难题。三是锻造数字素养过硬的师资，推动教师从知识技能传授者转为学习引导者。四是紧盯产业前沿，动态调整专业方向，培养“可迁移、能升级”的技能。
技术会淘汰岗位，但淘汰不了善于学习、持续提升的人。
伍卓林：新技术驱动下，服务业岗位也在快速迭代。例如传统会计工作转向大数据财税工作，传统电商升级为直播数字电商，旅游、烹饪、形象设计等行业也普遍要求从业者掌握数字化运营工具。企业不再只看员工的单一手工技能，而是更看重他们的数字素养、跨界应用能力。
对此，学校主动应变：第一，优化专业布局，增设大数据技术应用、数字影像技术等新兴专业，在会计、物流、电商传统专业中嵌入AI、大数据课程模块，更新课程内容；第二，升级实训条件，建设智慧实训场景，把数字化工具融入日常实训教学，提升学生实操水平；第三，抓好师资转型，组织教师参加数字技术企业实践与专项培训，提升教师数字化教学能力；第四，改革评价方式，不再单一考核学生传统技能，而是将数字化工具运用、创新实践纳入评价体系，培养适配新质生产力的现代服务业技能人才，帮助学生应对岗位迭代变化。
瞿孝林：根据我们的观察，目前在醴陵陶瓷、烟花行业内，简单重复操作的岗位持续缩减，懂传统技艺、会数字工具、善创新改良的复合型人才缺口持续扩大。
因此，中职教育要主动应变，培养“会用工具的匠人”，而非“被工具替代的工人”。对此，学校一是重构“传统+数字”课程体系，保留拉坯、釉下五彩彩绘等传统技艺课程，增设数字陶瓷设计、3D打印实训，同步开展教师AI教学能力培训。二是升级实训硬件，对标企业智能生产线建设数字化实训工坊，营造真实生产实训环境。三是强化可迁移能力培养，以企业文创、工艺改良真实项目为教学载体，搭建竞赛梯队，学生参加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斩获中职组银奖；依托版权基层工作站，把企业知识产权服务转化为课堂实践，提升学生创新意识和适应能力。
路径之问——
记者：近年来，社会对中职教育的关注度非常高。根据各位校长的判断，当前中职教育的改革重点、难点在哪里？下一步可以探索哪些发展路径？
廖红伍：我认为中职教育改革，重在提升其支撑产业、服务民生的育人质量，难在破除制约发展的机制障碍。其中，成长通道衔接不畅、产教融合不深、优质资源分布不均，是需要着力破解的共性问题。
因此，改革应以优质学校和优势专业建设为牵引，系统提升关键办学能力。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中职专业（技能）课程专任教师中“双师型”占比为57.49%，比上一年的57.20%略有提升，说明在中职学校规模调整的同时，师资质量仍在持续优化。中职学校必须把教师实践能力提升与课程、教材、实训改革统筹推进，将资源投入转化为育人实效。
下一步，应探索三条路径。一是深化贯通培养，拓展多元成才空间。完善中高职衔接，有条件地探索中本贯通，实现培养目标递进、课程体系衔接、评价标准协同。二是深化产教融合，建立协同育人机制。健全校企责任共担、资源共享、成果共用机制，推动产业需求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三是强化区域统筹，扩大优质资源覆盖。推动优质学校与县域学校结对共建，共享师资、课程和实训资源。只有以制度创新激发办学活力，以内涵建设彰显类型价值，才能让技能成才之路越来越宽。
伍卓林：当前中职教育改革的难点，一是社会刻板印象尚未完全消除，大众仍存在“中职是差生去处”的认知偏见；二是产教融合容易停留在表层，校企深度协同、利益共建共享机制仍须完善；三是生源基础差异大，学生分层培养、心理健康、综合素质提升任务重；四是新技术迭代快，专业课程、实训设备、师资队伍更新压力大。
改革的重点在于回归类型教育定位，真正做到以质量换口碑。下一步学校将从四个方面探索路径：一是深化“双优校”建设，持续优化四大专业群，做优做强品牌专业，以办学实绩提升社会认可度；二是深度参与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推动校企共建课程、实训基地、师资队伍，破解产教融合“浅合作”难题；三是完善分层分类育人，夯实三维育人体系，做好心理成长支持，兼顾升学、就业、创业不同学生发展诉求；四是加速数字化转型，推进智慧校园建设，紧跟产业动态迭代课程与实训条件，构建“就业有优势、升学有通道、创业有能力、发展有潜力”的人才培养体系。
瞿孝林：除了前面提到的这些结构性难点，县域中职还叠加了多重现实矛盾：专业群建设对标高标准，但经费、人事沿用基础教育保障体系；职教本科资源供给有限，中职考试评价仍存在重文化课、轻实操课的倾向；同时学校承担大量兜底育人任务，学生管理、心理健康、实习安全压力较大。
改革重点是牢牢把握职业教育类型定位，推动中职从规模办学转向内涵提质。下一步我们将重点从四个方面发力：一是产教融合机制化，借力市域产教联合体，联合龙头企业落实课程共建、师资共聘、实训共享，面向企业职工、退役军人开展社会化技能培训；二是双通道建设制度化，做实职普融通、中高职贯通，建立“一生一档”升学台账，实施分层分类教学；三是师资流动双向化，固化教师入企实践制度，畅通企业技术能手进校任教渠道；四是特色办学品牌化，深挖醴陵非遗资源，做强特色专业群与大师名师工作室，通过校园开放日、优秀学子宣传等方式讲好技能成才故事，以办学实效转变社会认知。
原文刊发于《湖南教育·职业教育》2026年10月D刊
记者 陈文静 黄佳莉
编辑：黄佳莉
二审：陈文静
三审：熊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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