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荐读版本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是散文名家苏沧桑的经典散文集。与多数散文集偏重于抒情与感悟不同,作者深入纸坊、戏班、茶山等传统技艺现场,体验当地风物人情,并以亲历式的笔触,展现了江南风物之美、传统之美、劳动之美、人民之美。阅读此书,读者能从中领会传统技艺背后的做事方法和职业态度。

初遇苏沧桑的《纸上》,是一个午后。细细读来,我不禁感叹,其笔下的风土人情是如此可触可感、发人深省。全书共收录《春蚕记》《跟着戏班去流浪》《与茶》等七篇散文,其中《与茶》一篇最让我心生亲切。许是年少时曾随家人采茶的缘故,每每读到这篇散文,眼前便浮现满山叠翠的茶园,耳畔也似回响着采茶女脆生生的笑声,混着茶香,直往记忆深处钻。
那年,我约莫十三四岁,跟随家人前往一家茶庄踏青。茶庄女主人热情好客,为我们端来刚沏好的新茶。青碧的茶汤里,细嫩的芽尖轻轻浮动。我虽不懂茶,却也咂摸出了几分清醇回甘。随后,老板娘引我们上山。茶垄间,只见采茶师傅的手指在枝丫间飞快翻动,指腹轻掐芽头,动作轻得像怕碰落晨露。我笨拙地模仿,想学师傅“一芽一叶”的讲究,指尖却不敢用力,生怕碰伤了嫩芽。那次采茶体验虽短暂,可我至今记得,四月和煦的阳光落在忙于采茶的我们身上,竟也成了一种难耐的煎熬。
那时的我,只尝到了那盏新茶的甘甜,只记住了阳光落在身上的炙热,不曾懂得茶农劳作的不易。直到在书中读到茶农黄建春妻子的话,我才恍然大悟——“茶农不是苦死的,也不是老死的,而是急死的。”一个“急”字,道尽了靠天吃饭的无奈与焦灼:茶未抽芽时急,芽头待采时急,炒好的茶卖不上价更急。短短20天采茶季,采的是全家一整年的指望。读到此处,我不禁想起办公室里同样“急”的同事们:学生不愿学时急,愿学了来不及辅导急,辅导完又怕他们不会学以致用急。学生年纪尚轻,大多不懂考虑利弊,可作为师长,总忍不住为他们的未来多思量几分。当我以“教师”的身份再读这本书,也在这份共通的“急”中惊觉:茶农守护的,是一片片茶叶的品质;我们守护的,是一个个生命的成长。这份守护,需要的正是同一种精神——工匠精神。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且把这件事做到极致——这是我对“工匠精神”最直接的认知与解读。《纸上》里的匠人们,把日子熬成了技艺:养蚕人摸透了蚕眠的“脾气”,造纸者辨得了竹纤维的粗细,茶农则掌握得住锅灶的火候……黄建春,便是这样一名默默耕耘的茶农。这位老茶农采茶时,能凭着多年经验将茶叶按嫩度分出莲心、旗枪、雀舌,为龙井茶的品质打下基础。炒茶时,每个手法都配合着精准的温度,五指合并且严丝合缝,并自然弯曲出特定弧度,与炒茶锅紧密相贴,火候分毫不差。白日里,他跟采茶工一起蹲在茶垄间采茶;夜间,又守在炒茶锅前不停歇;等茶叶制成,每日天未亮,便挑着茶叶去茶市售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份坚持从未改变。
其实教师亦是如此。回想入职之初,曾有人问我:“中学教学三年一轮回,日子单调重复,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人生吗?”那时我抱着对教育的满腔热忱,并未因这份“灵魂拷问”而退却,只觉得教育该如茶般纯粹——茶农守茶,教师守生。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一群群鲜活明媚的孩子,这大抵是世间最幸福的职业。
入职第一年,我便接手了班主任工作。从开学起,我几乎日日清晨六点起床,生怕自己经验不足,没能带好这个班。我时常和同批入职的年轻教师一起备课、改作业到深夜;因筹备公开课、研究教学方法而头晕眼花;还曾在学生状况百出时,偷偷问自己:“这真的是我要坚守一生的事业吗?”我在《与茶》里寻得了答案。茶农黄建春精心培育茶树一年,从采茶到炒茶样样亲力亲为,好不容易制出了上好茶叶,却未必能遇上好主顾,售不出好价钱。可他放弃种茶了吗?我虽没有机会走到他跟前去问一问,但我知道,他的答案一定是不放弃!因为我明白,我的付出与他的坚守,本质上是同一种考验。他守护的是茶芽在火候中的改变,我守护的是心灵在时光中的成长。这份守护,从来都与一时的得失无关。
我在后来的工作和学习中,也曾遇见过不少优秀的前辈同行,他们是将“工匠精神”融入教育生命的师者,湖南省“楚怡”教学名师邱琼便是其中一位。扎根杏坛二十五载,她说:“我最适合的岗位是讲台,最快乐的事情是和学生在一起。”作为语文老师,她把课前五分钟变成了学生的“成长舞台”——“我是朗读者”练胆量,“我是传承人”讲家风,“我是思辨者”辨是非。她带学生们读诗、做手工、进社区,鼓励他们把自己活成一道光,让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积极向上的力量。她的教育理念与方式让我明白,教育的“手艺”,不在空洞的口号里,而在日复一日的“琢磨”中。她凭借对教育的敬畏与热爱,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引领学生走过一程山水,也暖化他们成长路上的冰霜。
苏沧桑在书中写道,茶农黄建春从十六岁起便跟着父亲采茶炒茶。近年来茶叶行情不佳,一个茶季,全家跟打仗一样,也不过是挣一份辛苦钱。有人劝他不必如此劳累,他却说:“睡在山上的父亲说,这是老天的恩赐,传了一千两百多年,不能白白扔了。”这位淳朴的茶农或许并不深谙茶文化,却始终记得“好好做茶”。十几年来,他和工人们一同采茶、制茶,在封闭的茶车间一待一整天,用最无害的方式与茶相伴,用一片匠心守护茶的品质,也守护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我想,无论是茶农还是教师,我们都是“手艺人”,茶农的手艺在茶垄间,而教师的手艺在三尺讲台上。
身为教师,“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些光环,让我既感到自豪,又时常生出几分惭愧。如今,即将走过教学生涯的第一个十年,再读此书,我才真正懂得“匠心”的分量。备好一节课不难,难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地认真备课;改好一本作业不难,难的是把每个错题都变成学生成长的阶梯。每当我因琐事心浮气躁时,想起黄建春在茶灶前的专注,想起前辈们在教学一线的默默坚守,便会重新静下心来——教育本就是慢的艺术,要像炒茶般沉心把控火候,似育苗般耐心静待花开。
《诗经》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八个字,写尽了匠人的执着,亦道破了教育的真谛。我们或许成不了震古烁今的大师,却可以做学生成长路上的执灯人。倘若多年后,我的学生们能够在各行各业中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工匠,或因我曾付出的某一份耐心而选择成为另一名“燃灯者”,我想,这便是为师者最幸福的传承。
合上书,茶香犹在。《纸上》的书页间,藏的不仅仅是匠人薪火相传的技艺,更是每一份坚守里未曾改变的初心。而我们立于杏坛,便是要将这份初心融进教育的日常里,像黄建春守护茶垄般,呵护每一颗正在生长的“种子”,让匠心与师心,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回甘。
(作者系通道侗族自治县职业技术总校教师)


编辑: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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