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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勋章”获得者钟掘:挑战“极限”,掘进不息

2026-07-02 15:05:42 来源:中国教育报 作者:阳锡叶 韩艳

2026年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

习近平总书记为“七一勋章”获得者一一颁授勋章。“七一勋章”获得者钟掘坐在轮椅上,身形瘦削,却神情安然,微笑点头向全场致意。

现场,掌声如潮,经久不息。这份党内最高荣誉是对她数十年科研报国、教书育人的最高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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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勋章”获得者钟掘。新华社记者 李贺 摄

这位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第一位女院士、中南大学教授,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向“极限”发起挑战——

年近九旬,依然坚守科研一线,经常出现在实验室,掘进不息;

勇攀科学高峰,攻克一个又一个“卡脖子”难题,推动我国铝工业由落后于人到跻身世界前列;

推动中国有色金属冶金机械学科跨越式发展,为有色金属产业培养了一大批急需的装备人才。

2003年,她创造性地提出“极端制造”概念,被写入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

而在这一切“极限”的尽头,站着的只有一个主题:爱国。

“我们中国人的才智一点不比外国人差,他们能做的,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钟掘

为国工作到“极限”

这是一位科学家向生命“极限”发起的挑战。

“就个人而言,生命终结是自然规律,但活到老,科研到老,就要干到那一天。”钟掘说得平淡,却坦然坚定。

长沙到北京,连夜往返;医院到实验室,两点一线。身患重疾,腿脚不便,她坐着轮椅参会、出差;手上打着吊针,还在研读前沿文献。

有一回,她刚结束治疗,便直奔实验室参加项目讨论。学生劝她休息,她摆摆手说:“国家任务等不起,耽误一天,就可能落后一年。”

这是年近九旬的钟掘生活的真实写照。

“等不起”——这三个字,从她走上教育和科研道路的第一天起,就从未改变。

1960年,钟掘从北京钢铁学院(现北京科技大学)机械系毕业,被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现中南大学)工作。从那时起,轰鸣的机器旁,多了一位专注坚韧的青年女教师、吃苦耐劳的“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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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掘院士(中)年轻时和学生合影。学校供图

在鞍钢、太钢,她与工人们一起抡大锤、倒夜班;在洛铜、武钢,她带着学生在生产线上实习;抢修机械故障时,她时常攀爬数层楼高的大型设备进行检测与调试,一天下来,满身油泥。

心理上,她也承受着因工作不能照顾孩子的愧疚。那时,钟掘两个年幼的孩子被送到北京的奶奶家。为了不让年迈的奶奶负担太重,她自己带着4岁的女儿下厂实习,和学生一起住在车间隔壁的值班休息室。

压力,远不止这些。

20世纪70年代末,武汉钢铁公司从日本引进的1700热连轧机突发重大故障,尚在空载试车阶段便问题频出。日方态度强硬:中方操作不当,一切后果自负。钟掘与课题组同事赶赴现场,心中沉甸甸的:这个故障不排除,损失的远不止一个零件或一套设备,更关乎中国人在技术博弈中的底气。

那时的钟掘只是一名普通大学讲师,完全可以选择不参与。但她凭着一股要给中国人争脸、给国内同行争气的劲儿,顶住压力,在机器前连夜排查、反复研测,力求精准锁定故障根源。运用首创的“轧机变相单辊驱动理论”,她和同事最终查明真相——出现问题的根源在于日方装备设计与工艺缺陷。在翔实的试验数据和严谨的科学分析面前,日本专家最终承认失误,赔偿损失并修改技术方案。

这件事给了钟掘坚定的信心:“我们中国人的才智一点不比外国人差,他们能做的,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这种工作到“极限”的信念,源于更深的记忆。

1936年出生的钟掘,童年经历抗战烽火。6岁那年,她背着行李,随母亲从广西一路逃难到重庆。炮火、饥饿、流离失所——“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被欺负?”这个问题从那时起,便深深刻进了她的心里。

1955年,她在北师大女附中读书,课堂延伸到矿山和工厂。在京西煤矿,她看到工人冒着危险在深井中采掘;在天津钢厂,出钢时钢花四溅,工人几乎没有防护。她深切地感受到:“我们国家还很落后,我们的工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那一年,300多名毕业生里只有两名女生选择机械专业,钟掘就是其中之一。她报考了北京钢铁学院机械系。

从那时起,她就把自己摆在了国家最需要的岗位上。60多年,没有一天懈怠。

她曾深情地说:“尽管深知女性搞重型机械很苦,但信念从未动摇。我是共产党员,国家需要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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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机变相单辊驱动技术及其开发”项目获1985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图为古可、钟掘两位教授在进行科研工作。学校供图

为国科研到“极限”

如果说工作到“极限”拼的是体力与意志,那么科研到“极限”,拼的则是智慧与胆魄。

数十年来,在钟掘身上,始终有一种敢闯敢干、自立自强的气魄。

2014年,长征九号火箭10米级贮箱整体过渡环的研制任务下达。那一年,钟掘已经78岁。

没有人敢轻易接——国内没有技术路线,没有原料生产能力,甚至连专项资金都没有。“那就从零开始。”她把多年的科研储备金全部投入进去,带着年轻人从熔炼第一块大铸锭做起。

3年里,上百次失败,上千份试样分析。

2015年7月,当时世界最大直径1.38米的高均质铝合金铸锭问世。

2017年5月,直径10米、世界最大的铝合金整体环件研制成功,力学性能超过美国宇航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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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径10米级世界最大高性能2219铝合金整体环件。学校供图

那一刻,车间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悄悄抹了把脸。钟掘坐在轮椅上,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做到了。”

2024年,10米级不锈钢火箭薄壁环件同样研制成功。从“没有”到“世界领先”,她带领团队用了整整10年。

这样的挑战,在钟掘的科研生涯中并非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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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掘带领团队深入生产一线研究技术。学校供图

1986年,她带领团队攻关“铝带坯电磁场铸轧技术”。实验地点在甘肃陇西的西北铝加工厂——山上无树,河里无水,一片荒凉。吃窝窝头、土豆、咸菜,设备坏了要往返数百公里去修。更难的是,这项研究在世界上没有任何现成资料可借鉴。

无数个寒冷的深夜,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她与大家争着值夜班、守机器。饿了,咬几口窝头;困了,裹紧工作服,在板凳上打个盹儿。

10余年后,研究取得重大突破。她发明的铝板带材电磁场铸轧新技术与装备,创造了6项铸轧核心新技术,被国际最大铸轧装备制造商法国PECHINEY公司评价为当时“世界唯一”。国际著名冶金装备制造商多次要求转让技术,钟掘坚定地说:“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2002年,该成果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

钟掘的目光,始终瞄向新的“制高点”。

我国已探明的铝土矿总量约为27亿吨,但铝矿品质较差,可直接利用的仅约5亿吨。按传统生产方式,这些资源保障年限不足10年。与此同时,我国铝冶金能耗比国外高10%,高性能铝材70%依赖进口,严重影响国家经济与国防安全。

这一重大课题摆在了年过花甲的钟掘面前。1999年,她担纲国家973计划“提高铝材质量的基础研究”首席科学家,开启了又一轮追求“制造之最”的呕心沥血。

近10年里,钟掘带领科研团队,从原理到技术再到工程应用,对铝工业中一系列重大科技问题展开了深入的基础研究。团队发明的选矿拜耳法,可经济利用占我国铝土矿储量80%、20多亿吨的中低品位铝土矿,使资源保障年限由10年延长至60年;发明的多场调控半连铸及多尺度多相强韧化等技术,生产出一系列高性能铝材,打破了国外技术与材料封锁,为中国铝业技术升级作出了突出贡献。

2007年,该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从铸轧技术到铝资源革命,从10米环件到中子应力谱仪大科学装置,钟掘一次次把科研推向“极限”。她说:“我们课题组就是要找到国际竞争中的制高点。不做不是制高点的东西,跟在别人后头走,做了也没用。”

为国育才到“极限”

一个人再拼命,科研再突破,终究只是一人。钟掘想得更远:“多培养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力量。”

为此,她把立德树人与科研攻关看得一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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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钟掘院士在中南大学机械楼前坪留影。学校供图

初到中南矿冶学院时,我国有色金属加工技术与装备水平远落后于发达国家。初出茅庐的钟掘便立下志向:在这里建成中国有色金属冶金机械学科高地,为有色金属产业培养一批急需的装备人才。

中南矿冶学院的机械学科起点并不占优势。“如果学科也有‘三个世界’的划分,20世纪80年代,中南大学的机械学科无疑处在‘第三世界’。”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原院长谭建平说。

钟掘带着团队艰苦奋斗。从20世纪80年代末至今,30多年过去,中南大学机械学科已成为国内机械工程领域的重要力量,在极端制造与复杂机电系统等方向形成了鲜明的学科特色与行业优势。

一级学科博士点、一级国家重点学科、国家重点实验室……重要的平台一一建成。轻合金研究院的实验基地,设备投入已超亿元,全是工业级装备。

但钟掘的目光不止于一所学校。

国家973计划曾覆盖工科各领域,却未针对机械学科设立独立项目。机械领域的教师想申报国家级重大课题,只能“挂靠”到其他领域,很难真正围绕机械与制造学科的国家需求开展系统研究。

钟掘作为国内最早一批973计划首席科学家,联合多位院士联名倡议,最终推动973计划增设了“制造”专项。从此,机械学科的教师有了属于自己的国家级重大科研专项,一批年轻学者由此成长起来,其中不少人已成为院士或学科带头人。

“回过头来看,钟院士推动了学科的发展,她培育英才,不光是培育中南大学机械学科的人才,在整个国家层面机械学科人才培养上,钟院士都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原校长林忠钦教授说。

专业布局上,她也敢于跨出局限。钟掘敏锐地察觉到新兴产业特别是信息产业快速发展,极其缺乏精细装备人才,于是创办了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如今,这个专业已培养出本科、硕士、博士各层次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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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2日,钟掘院士(中)和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毕业生在一起。学校供图

同行感慨:“钟先生从专长极大的冶金领域,又全力投入到极小的微电子器件制造装备,跨度之大,决心和功夫下得也大。”钟掘的回答是:“明明知道微电子装备那么缺人,我们不下决心办这个学科培养人,会有愧于国家和时代。”

2003年,她创造性提出“极端制造”概念——涵盖极大尺度、极小尺度、极端服役功能、极端环境制造,被写入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一位科学家的学术概念,上升为国家科技发展的战略重点。

但对钟掘而言,“极端制造”不只是一种学术思想,更是一种教育理念。她希望学生从入学第一天就明白:要站在别人没站过的位置上,挑战别人没挑战过的“极限”。

于是,她把学生“扔”进最前沿、最艰难的国家重大工程里锻炼。从铸锭做起,上百次试验、上千份试样分析,逐一攻克难关。她放手让学生自己挑战:“让学生自己去闯,学科才会后继有人。”

执教60余年,钟掘先后讲授16门课程,每一门课程都深受学生欢迎。学生们说,钟老师特别注重让他们学到最有用、最精华的知识,掌握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她紧跟国家需求,建设新专业,不断开设新课。再忙再累,都要给学生分析最新学术动态,确保研究方向始终站在学科前沿。

她培养了100余名硕士、博士,走出了长江学者、国家高层次人才等大批骨干。她的育人格言只有六个字:爱国、刻苦、超越。

从教六十周年之际,她设立逾千万元教育发展基金。

从6岁逃难路上的那个问题,到年近九旬轮椅上那句“我们做到了”;从铝工业落后于人到跻身世界前列;从一个人奋战到一群人接续——

钟掘用一生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人为了祖国,可以有无限“极限”。

编辑:余杏

二审:李薇薇

三审:李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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