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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祖国的强大奋斗终身”——记“七一勋章”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学教授钟掘

2026-07-01 11:21:37 来源:中国教师报 作者:阳锡叶 范泓洋

早上9点的中南大学,人们总能在中铝科技大楼看见一位坐着轮椅的九旬老人由工作人员推进实验室。她就是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首位女院士、中南大学教授钟掘。

从“一五”到“十五五”,钟掘的一生都奋战在科研一线,引领了我国铝工业由落后于人到跻身世界前列的重大转变,两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她位列8名“七一勋章”提名建议人选之中。

“国家需要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钟掘生于1936年,她的童年饱尝日本侵略带来的苦难。6岁那年她背着行李包,跟着母亲从广西一路逃难到重庆。“为什么我们国家会被人欺负?”从那时起,钟掘幼小的心灵就埋下了奋斗报国的种子。

1955年,钟掘就读的北师大女附中把课堂延伸到矿山和工厂。看到煤矿工人与炼钢工人恶劣的工作环境,她深切地感受到:“我们国家还很落后,我们的工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这一年,周恩来总理作了关于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报告,提出“钢铁工业是国家的基础,机械工业又是基础的基础”。广播里总理的报告长久萦绕于心,钟掘决定投身机械制造,报考北京钢铁学院机械系。

1960年,钟掘以优异成绩毕业,被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现中南大学)。怀揣着“要让工人从危险中走出来,让机器工作如人一样准确”的初心,钟掘迈入了机械工程这样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领域。作为从钢铁学院走出来的“铁姑娘”,钟掘与工人一起抡大锤、倒夜班,带领学生在生产线实习。抢修机械故障时,她在数层楼高的大型设备上爬上爬下,一天下来满身油泥。

20世纪70年代末,武汉钢铁公司从日本引进的1700热连轧机突发重大故障,日方态度强硬:中方操作不当,一切后果自负。亲赴现场的钟掘心里沉甸甸的:这个故障不排除,损失的远不止一套设备,更关乎国人在技术博弈中的底气。

凭着一股要给中国人争脸的劲,钟掘与同事在机器前连夜排查、反复研测,最终运用首创的“轧机变相单辊驱动理论”查明真相——故障根源在于日方装备设计与工艺的缺陷。在翔实的试验数据和严谨的科学分析面前,日本专家最终承认失误,赔偿损失并修改技术方案。

后来,钟掘的“变相单辊驱动理论与技术”被应用于冶金机械、粮食制粉等行业,使产品品质和成品率提高了25%至30%,并于1985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数十年来,钟掘一直工作在一线。现在虽身患重疾、腿脚不便,仍经常坐着轮椅参会、出差。一次,她刚在医院治疗完,就直接赶往实验室参加项目讨论。学生劝她休息,她说:“国家任务等不起,耽误一天就可能落后一年。”

“尽管深知女性搞重型机械很苦,但我的信念从未动摇。我是共产党员,国家需要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钟掘说。

“不做不是制高点的东西”

数十年里,怀着“为了祖国强大”的信念,钟掘不知疲倦,攻克了一个又一个“卡脖子”难题。

1986年,钟掘带领团队攻关“铝带坯电磁场铸轧技术”。在位于甘肃陇西的西北铝加工厂,山上无树,河里无水,设备坏了常常要往返数百公里去修,大家只吃得上土豆咸菜。

更难开展的是研究工作,当时世界上没有任何资料与经验可供借鉴。在无数寒冷的深夜,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钟掘与大家争着值夜班。饿了,咬几口窝头;困了,就裹紧工作服在板凳上打个盹……十余年后,研究终于取得了成功。她参与发明了6项铸轧核心新技术,被评价为当时的“世界唯一”,并于2002年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国际著名冶金装备制造商多次要求转让该技术,钟掘说:“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另一场由钟掘主打的“铝工业发展世纪之战”,则推进了我国铝工业由完全依赖技术引进向技术出口的变革。

我国已探明的铝土矿总量大约27亿吨,但铝矿品质较差,铝冶金能耗较高,高性能铝材大多依靠进口,严重影响经济与国防安全。这一重大问题摆在了已过花甲之年的钟掘面前。1999年,钟掘担任国家973计划“提高铝材质量的基础研究”首席科学家,开始了又一轮对“制造之最”的追求。

近10年的不懈努力中,钟掘带领科研团队对铝工业中一系列重大科技问题展开了全面研究,项目以优异成绩通过验收。科研团队发明的选矿拜耳法使我国铝土矿资源保障年限由10年提高到60年,发明的多场调控半连铸及多尺度多相强韧化等技术打破了国外的封锁,保证了优质铝材的供应。2007年,此项技术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2014年,新型空天运载装备升级带来的新挑战摆在了年近八旬的钟掘面前,她的团队接到了长征九号10米级贮箱整体过渡环研制任务。为实现技术突破,缺少资金,他们就投入了团队多年积累的科研储备金;没有原料,就从大铸锭开始做。团队开展上百次实验、完成了20吨工程化试验,第二年7月,当时世界最大直径1.38米的高均质铝合金铸锭问世。

这只是开始。2017年5月,直径10米、当时世界最大的铝合金整体环件被团队研制成功;2024年,10米级不锈钢火箭薄壁环件也成功问世……这场破釜沉舟的攻坚为我国重型运载火箭超大结构件制造能力论证提供了重要支撑,也让这项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几十年间,钟掘总是嘱托团队:“不要做不是制高点的东西,在别人后面走,做了也没用。”

“多培养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力量”

从教66年来,钟掘最看重的头衔不是院士,不是首席科学家,而是“老师”,她说:“我能为国家做的事有限,但多培养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力量。”

钟掘刚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时,我国有色金属加工技术与装备水平远落后于发达国家。初出茅庐的钟掘便立下志向:在这里建成中国有色金属冶金机械学科高地,为有色金属产业培养一批急需的装备人才。

“如果学科也有‘三个世界’的划分,20世纪80年代的中南大学机械学科无疑处在‘第三世界’。”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原院长谭建平曾这样形容当年的窘境。

在钟掘的带领下,师生一起艰苦奋斗。30多年过去,中南大学的机械学科已成为国内机械工程领域的重要力量。一级学科博士点、一级国家重点学科、国家重点实验室……重要的平台一一建起来了。

不止于中南大学,钟掘更推动了整个中国机械与制造学科的发展。早期的973计划未针对机械学科设立独立项目,机械领域的教师想申报国家级重大课题只能“挂靠”到其他领域。

作为国内最早一批973计划首席科学家,钟掘率先在材料领域拿下项目,并与多位院士联名倡议,最终推动973计划增设了“制造”专项。从此,机械学科的教师有了属于自己的国家级重大科研专项。

“钟院士不光是培育中南大学机械学科的人才,在国家层面的机械学科人才培养上,她也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原校长林忠钦说。值得一提的是,钟掘敏锐地察觉到新兴产业,特别是信息产业的快速发展缺乏精细装备人才,在国内第一个申办了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

在教学上,钟掘以严格著称,先后讲授了16门课程,每门课都受到学生的欢迎。“她对数据太敏感了。”钟掘的学生、中南大学轻合金研究院先进材料与制备系副主任陈送义说,“对学生,她不止步于‘为什么会开裂’这种大问题,而是追问数据具体是多少?偏差是什么原因?问到学生答不上来时,她不骂人,而会和蔼地说‘回去再学习吧’,但下一次开会还会接着问。”

她同样严格要求自己。在指导研究生时,钟掘会精心设计各个教学环节,每一项实验都和学生一起干,每一个概念、每一处运算甚至标点都要仔细审阅推敲。2003年,钟掘提出的“极端制造”概念被写入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但对她而言,“极端制造”不只是一种学术思想,更是一种教育理念——她希望学生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明白:要站在别人没站过的位置上,挑战别人没挑战过的极限。

于是,她把学生“扔”进最前沿、最艰难的国家重大工程里锻炼,带着年轻人从铸锭做起,在一次次实验与分析中攻克难关。“让他们自己去闯,学科才会后继有人。”钟掘说。

钟掘的育人格言只有6个字:“爱国、刻苦、超越。”她培养的100余名博士、硕士中,涌现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高层次人才等大批骨干。从教60周年之际,她还设立了逾千万元的教育发展基金。

6月1日,当听到被提名为“七一勋章”建议人选的消息时,钟掘深情地说:“从记事起,我走过的80余年,都是在党的指引、同志们的帮助、朋友们的支持下成长。我深深地感恩我们的祖国,让我们以赤子之心为祖国的强大奋斗终身。”

编辑:曹鑫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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